升麻-餐霞饮露,升麻煮春山
暮春时节,去山中寻一味草药。

山路两旁,灌木丛生,许多不知名的植物在雨后疯长,我低头寻觅,终于在一片湿润的坡地上,见到了几株升麻,它的茎直立着,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,三出复叶舒展如掌,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新生的嫩芽——那种从泥土里迸发出来的生命力,带着毛茸茸的茎秆,顶端蜷曲着,像婴儿握紧的小拳头,轻轻摘取,指甲掐断处渗出清清的汁液,带着大地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。
这便是新鲜升麻了。
古代医家对升麻的记载,最早见于《神农本草经》,列为上品,那时的人们便已知晓,此物能“解百毒,辟温疫,瘴气”,而到了后世,它更因“升举清阳”之功而备受推崇,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》中解释其名:“其叶似麻,其性上升,故名。”一个“升”字,道尽了它的秉性——它能引领清阳之气上行,仿佛把沉在谷底的轻烟,一缕缕升至云端。
采药人告诉我,这升麻有个传说,古时有一道长,见山里人患了疫病,浑身无力,头目昏沉,他观天象,察地脉,发现是地气下沉、清气不升之故,于是寻来此草,让人们煮水服下,果然,那困顿的阳气被轻轻托起,如同春日里的风筝,慢慢升腾起来,人们便把这草叫作“升麻”,我听着这朴素的传说,想起《黄帝内经》里那句“清阳出上窍,浊阴出下窍”,这升麻,不正是那拨开云雾、引清阳上升的一缕清风么?
这味药,最擅长的是升举脾胃清阳之气,如果你的身体是一座城池,那脾胃就是守城的将士,当它们疲惫了、困顿了,清气便不再升起,浊阴就会下沉——这便是古人说的“中气下陷”,升麻就像一面令旗,能让那久久低垂的战旗重新迎风飘扬,寒凉季节,若觉头目沉重、脘腹下坠、精神不振,取三五片升麻,配些柴胡、黄芪,用文火慢煎,熬煮时,药香袅袅升起,缭绕着厨房的每一个角落,仿佛能亲眼看见那缕清气,正从沸腾的药汤中升腾而起。
这缕清气,原本就该上升的,升麻不过是把它带回该去的方向。
除了药用,升麻还可以入馔,将新鲜的升麻嫩茎切段,焯水后与豆腐一同凉拌,嫩芽的微苦与豆腐的清淡相得益彰,入口时,有一种属于山野的清冽感,或者用它来炖肉,与猪肉同煮,小火慢炖,升麻的苦味会渗入汤中,中和肉类的油腻,而肉香又使汤味变得醇厚,一碗下去,腹中暖暖的,仿佛春山初醒,万木萌动。
但升麻毕竟有偏性,古人说它能“升提下陷”,却也提醒“上盛下虚者忌之”,这不就像待人处世么?懂得上升,也要明白什么时候该收敛,一味地上行,反而会打破平衡,所以它常与他药配伍,互相调和,取长补短。
暮色四合,我带着采得的升麻下山,回到家中,洗净几段嫩茎,与老母鸡一同放进砂锅,窗外是连绵的雨声,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,药香和肉香交融,弥漫整个屋子,我想起药圣李时珍的感慨:“升麻引阳明清气上行,为疮家圣药。”那是一种怎样温和而坚定的力量,能让深陷的病气,一点点升腾出希望。
夜深了,药汤也煮好了,盛一碗,汤色微黄,入口温润,那股清新的药气,从喉间滑落到胃里,又慢慢升腾起来,充盈着四肢百骸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,这碗升麻汤,也许能让我的一天,也有一个轻盈的、向上的开始。
就像山中的春气,无论冬天多么漫长,终究要一点一点回升到枝头,回到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里去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