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-寻找消失的真
前几天整理旧物,翻出一本泛黄的日记。

那是十五年前的笔迹,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十二岁女孩的心事:今天考试得了98分,同桌小美说我是抄的,我哭了很久;数学老师上课时衬衫扣子扣错了,全班都在笑,他尴尬得脸都红了;妈妈答应周末带我去公园,却又临时加班,我在日记本上画了很多生气的小人……
读着读着,我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那些文字里没有修饰,没有考量,只有最原始的触动,考了98分就高兴,被人冤枉就哭,妈妈失约就生气,所有的情绪都那么直接,那么干净,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,清澈得能看见水底每一颗沙粒。
现在的我,还能写出这样的文字吗?
不会了。
现在的我,考了98分,想到的是“下次能不能更好”;被人误解,首先想到的是“会不会影响我在别人眼中的形象”;妈妈失约,我会说“没关系工作要紧”,然后在心里默默地,默默地,积攒无可奈何。
我们都在成长,都在变“好”,学会了收敛,学会了藏起情绪,学会了在各种场合说合适的话,我们管这叫“成熟”。
可是,那个会哭会笑会生气的女孩,她去了哪里?
前几天朋友聚会,有人提议玩“真心话大冒险”,大家笑闹着,选“大冒险”的人满屋疯跑,选“真心话”的人吞吞吐吐。
轮到小薇时,她选了真心话,问题是:你上次真心流泪是什么时候?
她沉默了。
空气忽然安静下来,我们都看着她,等着她的回答。
“上个月,”她说,“我一个人在家看电影,看哭了。”
然后她笑了,轻描淡写地说:“挺傻的,是吧?”
我们都摇头,却谁也没说话。
因为我们都明白,那个让她哭的电影也许只是一个引子,真正让她流泪的,是压在心底的、无处安放的情绪,那些不能在办公室释放的委屈,不能在朋友圈表达的脆弱,不能在家人面前流露的疲惫,统统在那个无人看见的夜晚,借着一部电影,一次性涌出来。
我们的“真”,都藏到哪里去了?
它藏在那间空无一人的房间里,藏在深夜的日记本里,藏在偶然听到的一首歌里,藏在喝醉后的胡言乱语里。
它被我们小心翼翼地收起来,怕被人看见,怕被嘲笑,怕被说“你想太多了”。
现在我们太会伪装了,朋友圈里的照片永远阳光灿烂,工作群里的回复永远积极向上,聚会时的笑容永远得体大方,每一张照片都经过精心挑选,每一句话都考虑受众感受,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。
可是,那个真实的自己呢?
那个会因为得到一朵小花而开心一整天的自己,那个会因为朋友的背叛而痛哭流涕的自己,那个会在深夜对着星星许愿的自己。
那天晚上,我关掉手机,关掉房间的灯,一个人坐在黑暗里。
我听见窗外有人在争吵,听见远处传来的救护车的鸣笛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忽然,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个黄昏,那时我还住在老房子里,夏天的傍晚,我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,看天边的晚霞从红变紫,再慢慢变暗,奶奶在旁边扇着扇子,嘴里哼着听不懂的歌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久到我已经忘记了那个下午的温度,却还记得那种踏实的感觉。
那个天真的我还在吗?
她一定还在,只是被藏起来了,藏在那个没人看见的角落里,默默地等着我再次找到她。
在每个人心中,“真”其实始终都在,它是我们第一次看见大海时睁大的眼睛,是那个让我们夜不能寐的梦想,是那些不需要思考就涌出来的笑与泪,只是我们太善于遗忘,太擅长在喧嚣中迷失方向。
也许,找回“真”不需要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。
只需要在某个安静的夜晚,关掉所有的屏幕,给自己十分钟,去听一听心里那个真实的声音,去做一件毫无功利目的的傻事:种一株不会结果的花,走一条不知通向哪里的路,问候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友。
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:那个会哭会笑会生气的女孩,她去了哪里?
她没有走,她就站在时光的彼岸,微笑着注视我穿过成长的风雨,她一直在那里,在我的心里,是我自己走得太远,忘记了回家的路。
而找回她的钥匙,其实一直都在我手里。
只是,需要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,停下来,转过身,打开那扇通往内心的门,说一声——我回来了。





